青林的靴底碾过碎瓷片时,鼻腔里涌入的不是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而是硝烟与血腥味的混合体。
腕表式时空仪的警报声还在耳膜震荡,五十二个呼吸间穿越十三层时空屏障的眩晕感尚未褪去,他已经站在了一片狼藉的古战场上。
呛人的硝烟让他剧烈咳嗽。视线所及,断戟残戈插在焦黑的土地里,几具穿着铁甲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卧在泥中,胸口的箭簇还在微微颤动。西北方向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夹杂着金铁交鸣的脆响。
他低头看向手腕,时空仪的全息屏已经变成乱码,唯有最后定格的参数清晰可辨:南宋绍兴十年,朱仙镇战场边缘,时空锚点稳定度72。
粗粝的吼声穿透战场的死寂。青林循声望去,三个穿着残破宋军铠甲的士兵正拖着一个金兵往篝火堆走,其中一人的脖颈还在渗血,却咬着牙不肯松手。
话没说完就被一记闷棍打断。兵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狗贼!穿上金兵的皮就忘了祖宗?岳将军说了,不降者格杀勿论!
青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上前想阻止,却被其中一个士兵按住肩膀。那士兵的甲胄带着铁锈的温度,掌心的老茧几乎要嵌进青林的皮肉:\"你是哪个营的?穿得这般古怪!
青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穿着有多扎眼——银灰色的纳米纤维作战服在一片灰褐的古战场里,像块突兀的金属。他正想编造个理由,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沉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士兵们立刻站直身体,青林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紫袍金甲的将领正站在十步开外。那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如冠玉,却有着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
最醒目的是他背后那杆沥泉枪,枪缨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凝固的血滴。
青林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在历史影像库里见过无数次这张脸的复原图,却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震撼——这就是岳飞。
岳飞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在青林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审视,仿佛在掂量一块投入战场的陌生石头:\"你是谁?
当晚,青林被安排在军医的帐旁。他躺在简陋的草席上,听着帐外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辗转难眠。能量只剩下17,回归程序被战场的强磁干扰锁定,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
帐帘被轻轻掀开,岳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走进来。他已经卸下了铠甲,穿着素色的麻布衣衫,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些温和。
岳飞把米汤递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下:\"刚查完岗。着青林小口喝粥,突然开口,\"你的衣服不是西域织法。我去过河西,见过波斯的织物,没有这般轻便的。
青林握着陶碗的手一紧。他抬起头,正对上岳飞了然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猜忌,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平静。
岳飞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理所当然。问,只是说起了别的:\"今天你看到的,只是战场的一角。自靖康之变,中原百姓流离失所,我等将士,唯有死战,才能护得一方安宁。
青林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突然想起史书里那些辉煌的战绩:\"将军郾城一战,以五百背嵬军破金兀术十万大军,真是神勇。
他没有说下去,但青林知道后面的故事。十二道金字牌催促班师,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岳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双握枪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大宋的将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青林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历史书上只写了岳飞的忠烈,却没写他肩上扛着的万人生死。
岳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常在深夜找青林聊天,问些\"未来的事\"。
岳飞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星火:\"那百姓能吃饱饭吗?
青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渴望太平却注定死于非命的人,突然有种冲动——如果他用时空仪的残余能量,把岳飞带回未来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历史的惯性如同洪流,强行改变只会引发无法预测的灾难。他能做的,只有看着这一切发生。
八月十五那天,军营里杀了几头猪,士兵们难得喝上了酒。岳飞却独自坐在帐外,对着月亮吹笛子。笛声呜咽,像是在诉说无尽的心事。
岳飞沉默了很久,笛声再次响起,却比刚才柔和了些。有三年没回过汤阴了。母亲临终前在我背上刺了'精忠报国'四个字,她说,身为宋人,当以家国为重。
青林想起那幅着名的刺字图,喉咙有些发堵:\"将军做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来,手里举着一块明黄的牌子,声音带着哭腔:\"将军!金牌第十二道金牌到了!
岳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慢慢站起身,接过那块金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月光照在他脸上,青林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绝望。
那晚之后,军营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岳飞开始安排班师事宜,脸上却始终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青林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布置防务,分发粮草,仿佛只是要进行一次普通的转移。
青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人们,为了一点利益就争执不休,何曾见过这样的人——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为了肩上的责任,一步步从容走去。
班师那天,百姓们自发地跪在路边,捧着茶水和干粮,哭声震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拦住岳飞的马,泣不成声:\"将军别走啊!您走了,金人又要杀回来了!
岳飞翻身下马,跪在老者面前,磕了三个头:\"老丈放心,岳某定会回来的。
青林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觉得那身紫袍金甲,重逾千斤。
回到临安的日子,青林住在岳飞府邸的偏院。他看着岳飞被剥夺兵权,看着秦桧的党羽散布谣言,看着满朝文武明哲保身,却什么也做不了。仪能量只剩下5,回归程序终于解锁,却迟迟没有启动。
腊月二十九那天,雪下得很大。青林正在屋里整理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箭簇,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他冲出去,只见一群禁军正拿着圣旨走进府门。
岳飞穿着囚服,被士兵押着走出来。他看到站在廊下的青林,突然停下脚步,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你说的那个太平世界,真好。
青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天牢阴暗潮湿。青林买通狱卒,去见了岳飞最后一面。他瘦了很多,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痕,眼神却依旧平静。
青林哽咽着点头。
青林接过玉佩,指尖触到冰冷的玉石,却感觉烫得惊人。
离开天牢的那个晚上,时空仪突然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青林知道,是时候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看了一眼那座囚禁着忠魂的牢狱,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实验室的灯光刺得他有些眩晕。过来,满脸关切:\"青林,你终于醒了!你在加速器里昏迷了五十二分钟!
五十二分钟。
后来,青林成了一名历史研究员。他写了很多关于岳飞的论文,却从不提及那个穿越的秘密。有人问他,为何对岳飞如此执着,他总是拿出那块玉佩,轻声说:
在一个雪夜,青林整理旧物时,发现时空仪的残骸里,还存着一段模糊的音频。他点开播放键,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迪声,呜咽着,像是在诉说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梦。
窗外的雪静静落下,青林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