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汽笛声如同哀嚎。
工人们像潮水般涌入“月鹿棉纺厂”巨大的砖砌厂房。
空气尚未被机器搅动,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湿羊毛、机油和人类汗液的甜腻恶臭已经扑面而来。
刘天硕赤裸着上身,来到这里,他是一名看管三台机床的工人。
他的皮肤发白,那是常年没有见到阳光,形成的白。
他看着眼前的机器陷入了沉思,他听工头说,这样的机器名为“骡机”。
骡子的骡。
可他看了半天,眼前古怪的机器,跟骡子有什么关系。
随着机器开始激活,热气开始出现。
他清楚这种高温的来源。
棉纱要强韧,就必须保持一定的湿度,过于干燥会使其脆弱易断。
因此,在蒸汽机驱动的巨大机器上方,安装着一种叫做“湿度加热器”的设备。
工头会不断向其中通入高温蒸汽,让整个车间,尤其是机器附近,始终笼罩在潮湿的闷热中。
此外,车间里挤满了数百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它们自身的摩擦产生巨大的热量。而它们的皮带与轴轮摩擦生热。
同时为了照明和维持生产流程,许多油灯也持续燃烧,进一步加剧了高温。
窗户常年紧闭,以锁住“宝贵”的湿度,这使得车间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热带雨林”,温度常年维持在27-38度之间。
刘天硕很快就出汗了,他的汗水滴在机器上,瞬间便蒸发成带着咸腥味的水汽。
但在这里,除了他这样的成年人,还有一些儿童。
比如八岁的石头。
他的工作是宕机器仍在低速空转时,迅速爬到了轰鸣的机器下方,灵巧地扫出积攒的棉絮和废料,防止其堵塞机关或引发火灾。
他的脸和手臂上布满了被灸热金属部件烫伤的旧疤。
这项工作风险极高,但成年人的体型根本无法胜任。
还有“接头工”小雨点。
他的眼睛必须像鹰一样盯着飞速旋转的纱锭。
一旦有棉线断裂,他必须在一两秒内冲上去,用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异常灵巧却布满伤口的小手,将断头精准地接上。
骡机的生产效率完全取决于断头被接上的速度,而童工的反应和敏捷度远超疲惫的成年人。
小雨点每天要在机器间奔跑数英里,躲避着地上交错的皮带和飞溅的润滑油。
还有更小的“爬行工”,他们被用来钻进成年人无法进入的狭窄空间,清理机器最底部的积尘,或者把掉落的零件捡回来。
监工步三重的身影在车间里徘徊,他的皮鞭不时在空中炸响,提醒着每个人,尤其是这些孩子,不能有片刻懈迨。
小雨点因为躲避不及,被传动皮带擦伤了额头,他只能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一把血和汗,继续工作。
午间半小时的用餐时间,工人们就着机油味吞咽着干硬的干饼。
刘天硕发现自己的水壶被车间高温烘得发烫,水温堪比茶水。
下午时分,高温和疲惫达到了顶点。
空气中悬浮的棉绒像雪花一样,粘在每个人湿漉漉的皮肤上,被吸入肺中。
刘天硕感到一阵阵眩晕,他看到不远处,一个和石头差不多大的“清道夫”直接晕倒在了机器旁。
他连忙与几个人一起默然地将这瘦小的身躯拖到墙边,很快便有另一个等待工作的孩子补上了他的位置。
除了孩子,其他大人也有扛不住高温与高强度劳动。
刘天硕看到了好几个面熟的面孔倒了下去,监工只是让人把他们抬到门口通风处,空出的岗位立刻有候补童工顶替。
他自己也感觉到眼前阵阵发黑,当他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汽笛声。
那是下工的声音。
也是天籁的声音。
蒸汽的轰鸣声也小了很多,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他与其他收拾完手里的活,迈着僵硬的步伐来到外面。
他呼吸着室外冰冷的,带着煤碳燃烧味道的空气,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的肺部早已习惯了工厂里那种浓稠、湿热的气息了。
过了一会,他熟悉了过来,穿上了衣服,摇摇晃晃的向着家走去。
与他同行的是“接头工”小雨点,他看起来大约十岁,但实际年纪应该不止。
额头上那道被传动皮带擦破的伤口已经凝固成黑红色的硬痂,象一块不合时宜的补丁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走路有些摇晃,脚步虚浮,下工后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在一个不平整的路面上,他跟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刘天硕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瘦小的肩膀,关切地问:“小心点!你额头这伤……没事吧?”
小雨点却仿佛没听见关于伤口的问题,他低着头,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低落和迷茫,问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刘哥……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什么?”刘天硕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这样……每天很早起来,很晚回去,很累很饿,工钱还会被扣掉的日子。”
小雨点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还要过多久?”
刘天硕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只能用力揉了揉小雨点枯黄的头发,故作轻松地扯出一个笑容:“坚持住!小子,别想那么多!”
“说不定哪天运气来了,刷出个‘总裁’任务,你小子就一步登天,发达了!”
小雨点也沉默了下,语气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怀疑:“刘哥……你真的见过‘总裁’任务吗?”
“当然见过!”刘天硕几乎是下意识地撒谎,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试图增加说服力。
“可是……”小雨点皱紧了眉头,把他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为什么别人都能接到‘总裁’任务,我们……”
“我们好象生下来就注定是‘临时工’任务,每天只能去棉纺厂上班,永远也逃不掉?”
刘天硕被问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