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大雨砸落地面,整条街道上黄土松动,泥水横流。三三两两的人行道过,其中有一高一矮主仆二人持伞走至道中央一处,停了下来,尽管雨滴便朦胧了视野,他们还是四下环顾片刻,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
“这案子,就是个麻烦事。”张白羽一手握着腰间的黑铁剑,另一只手一边举着伞,他撇嘴说道
张楚金此刻单手背在身后,刚抬起头,看了一眼右侧的少年,苦笑回道:“你不是一直嫌弃日子太平淡吗,如今有事做了。”
少年张白羽哼了一声,提高了嗓门喊道:“您明白白羽的意思。”
“白羽可不傻,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少年嘟囔着补充了一句,目光却盯着前方,步伐与身侧之人保持一致。
“一场雨,即便地上有什么痕迹,也该被冲刷干净了。”或许是雨声太大,张楚金似乎并没有听到少年后面那些话。他面上也没有透露出任何颓色,只是将目光穿过厚厚的雨幕,隐约看得见路。
少年张白羽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沉默。
很快,这二人便冒着大雨行至几丈外,转身走了一小段,便视野一片开阔,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宽敞大道。纵使天气昏暗沉闷,也挡不住人来人往。张楚金的视线越过人群,他转向右侧,不急不缓地继续迈起步子,脑海中已然将这起案子的已知面貌反复回味了好几遍。
原来就在前天深夜,大理寺丞徐章因紧急公事在宵禁后外出,行至平康坊外的街道时遭遇金吾卫巡逻队射击倒下,之后便七窍流血而亡。次日大理寺方面才收到通知,得知自己的人无端殒命,十分愤怒。因此大理寺欲捉拿前一夜放箭的二人,金吾卫却坚称是徐章对警告充耳不闻,他们的行动则是职责所在。另外,金吾卫否认箭上有毒,认为徐章之死与巡逻队无关。
双方互不服气,都不愿“认栽”。金吾卫更是担心大理寺会徇私诬陷他们,所以昨日这事闹到了天子面前。
而天子立马将此事塞给了任刑部侍郎的张楚金,并且考虑到此案所涉之广,早日破案才能尽可能地降低其带来的负面影响。
可谁都知道这件事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张侍郎总会得罪涉案的某一方。这也就是方才张白羽抱怨的原因。
不过对张楚金来说这点倒是无所谓。毕竟在他担任刑部侍郎的四年里,多次将大理寺上报的案卷驳回,有的大理寺接受了,还有的大理寺不接受,闹到三司推事就有两回。而且每回都是刑部占据上风,所以大理寺内部对他这个刑部侍郎不太待见。甚至因为五年前张楚金对兄长张仁礼缢亡一事对大理寺的判定提出过异议,对面便认定他是故意针对大理寺找茬。
而从他沾上了徐章案的那一刻,就被大理寺的人暗骂了多少遍吧。
张楚金真正烦恼的是“五日内破案”的时限。原本天子并未提到这一条,但一旁的大理寺卿却突然上前一步,对着他一顿假意吹捧,并提出能在五日内破案最好,以免这件事影响扩大。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谁知道后面那位大理寺卿真是又补了一条:不能如期破案,张侍郎不如辞去刑部之职。
思绪从一个时辰前飘回,张楚金握着伞柄的那只手略微收紧,暗自苦笑了一声。既然天子未否认大理寺卿的提议,那便是默认了此条规则。这也就是他一回来,冒着大雨匆忙着手调查的原因。
他和张白羽混入人群,转眼间,二人彻底融入其中。
“那边?”没过多久,张白羽指着左边问道。
长安城内有十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十四条东西向的大街,大街交错之下有一百一十坊。张白羽来长安也不过一年,且大多时间里都跟着自家主人,对诸多坊市并无了解。即便是被称为长安第一坊的平康坊,他也从未踏足过。
“这里。”张楚金双手背在后面,抬脚便向右侧走去。
张白羽赶紧跟上,问道:“您之前来过?”
“自然。”张楚金如实回答。
“主君此言当真?”张白羽感到惊讶。
在他眼里平康坊这种聚集了歌姬艺妓的地方,除了大理寺办案等公事需要,只有那些好色之徒或者附庸风雅者才会流连其中。张白羽知道自家主人并非庸夫俗子,自是无需附庸风雅。
“意气风发时,某与友人……还有兄长三人同来过几回。”张楚金不知少年所想,随意回道。他兄弟二人当年被荐为进士,在此与友人举杯交盏的场面,虽已过去二十年之久,仍是记忆犹新,念念不忘。若非之后那个意外,二人此刻定是同朝为官……念及旧事,恍惚间兄长缢亡时怀中揣着的那张画有槊枪的纸,便重新浮现在了张楚金的眼前。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这几年他私下调查此图案,始终没有进展……但作为刑部侍郎在这方面多少有些便利,若真是被迫离开刑部,兄长之死的谜团便再难解开。
张楚金思绪浮动,这张脸上没了先前的悠然,多了几分严肃。
之后这对主仆在又闲聊了几句后,进入了平康坊内。
一条街将坊内一分为二。两侧多是高楼阁宇,这两人刚混入坊内,此时雨势渐小,鼎沸人声便凸显了出来。耳边也能在隐约听到各家楼内有歌舞弹唱,也有才子贵人高声阔谈。他们向前深入至坊中才停下脚步。“白马楼”的门匾上烫金的楷体字十分扎眼。
一名客人推门进去之际,张白羽瞥见了大厅舞台上扭动腰肢的美女,还有那些纵情声乐甚至参与其中的客人们,他的眉头紧皱,白俊的脸上有些发烫。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家主人,他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张白羽在心里哼了一声。
张白羽还没从那种少男的羞怯感中脱离,他旁边的张楚金已经放下手中的雨伞在廊边甩了甩水,人就踏步入了白马楼内。
张楚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马上便有人前来招呼。他将雨伞放在不碍事的地方,立马点了一壶不便宜的酒和两盘小菜,接着又点了一位比较新的艺妓来陪酒。而方才在外面发呆的少年郎此刻也跟了过来。少年郎张白羽站在那里,一脸为难地说道:“您还要女人陪酒?这要是夫人她知道了……”
“你小子话太多了。”张楚金的口气平和,面上略带无奈之色。
张白羽一路上对平康坊点评不断,现在又是这样的反应。张楚金已经后悔此次出门带这小子来了。
“坐下,午饭不是还没吃吗,”张楚金岔开了话题,眼睛撇了眼一旁的坐垫,示意傻站着的一身碧色的少年赶紧坐下。
少年低头坐下后,一位高鬓低垂、头戴海棠簪花的丰腴女子莲步已至这张桌子前。女子微微垂首,而后轻抬眉目笑道:“婉红见过郎君,见过……。”后半句只说了一半。
名叫婉红的艺妓分别面向这主仆二人问候了一声。她的眼睛最后落在了张楚金的身上。
张楚金身着深绯圆领袍衫,腰间还挂着象四品官职的银鱼袋,再见其五官儒雅……便已知晓这位客人的身份地位。
平康坊内不乏权贵才子,但婉红刚入白马楼一月有馀,加之她姿色平平且才艺在姐妹中也不算特别突出,所以除了穷酸文人真没几个男人会点她。
“婉红可以坐下吗?”这名艺妓决定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争取在眼前的四品官的心中留下好印象。
她声音娇柔绵长。
张楚金抬手示意道:“请坐。”
女子刚坐好,便主动拿起酒壶先为张楚金斟酒,随后她问:“他要酒吗?”
这话是婉红在征询张楚金的意见。刚开始她见少年郎一身碧色,便推断少年是另一人的家仆,但考虑到对方也是坐着的,便在稍作尤豫后也招呼了一声。可若是献酒,那就得好好讲究了。
“他不喝酒。”张楚金回答完,抬手将杯中酒靠近薄唇细细品了一口,又赞道:“酒香入口亦是绵柔,不愧是白马楼的招牌酒。”
他特意露出一副享受的神情,紧接着说道:“不尝一杯吗?”
婉红闻言立刻点头,也为自己倒了酒。张楚金见状,勾起的嘴角重新扯平。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幽深,随即恢复到了柔和的状态。
“某平素爱好热闹,昨日听闻近来坊内有一些趣事。你可否说上一说,为某解解闷。”他铺垫了一会儿,现在终于进入了主题。
中毒暴毙的大理寺丞徐章在遇害当晚来过白马楼,而且待了两个时辰之久。之后他便接到紧急公事回了大理寺,紧接着他又拿着临时证明合法在宵禁之时外出。只是若徐章倒下的位置就在平康坊前的那条道上,这与他应去的地方并非一个方向,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张楚金认为目前与徐章之死关联最密切的就是“平康坊”和“白马楼”,所以他才会来这里调查。
可若是白马楼内真有什么故事,老板也不见得会轻易告知。这些能在平康坊内做好生意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就是张楚金要先从艺妓口中暗暗探听消息的原因。特别是那些新来的女子没什么主顾照应,嘴巴也不严,很容易套话。
张楚金顶着一张温文尔雅的中年脸庞,看起来十分可亲。
“郎君真是问对人了,贱妾闲来无聊可是听了不少故事呢。”婉红目光灼灼,语气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