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驻马高坡，望着远处连绵的燕军营帐。十万燕军，号称二十万，旌旗招展，声势浩大。而他的身后，是五万从北京带回来的精锐，加上从南京带来的三万京营，合计八万。兵力悬殊，但他不能退。
“陛下，”于谦策马上前，脸色凝重，“燕王以‘清君侧，诛奸臣’为名，煽动山东、河南士绅响应。如今山东总兵、河南总兵皆已倒戈，燕军实际兵力，恐不止十万。我军兵力不足，且久战疲惫，不宜硬拼。”
“不宜硬拼？”朱允熥冷笑，“那你说，该如何？退守南京？等燕王兵临城下，再决一死战？”
“臣以为，可派一使者，与燕王和谈。燕王所要，无非是削藩不公，新政过激。陛下可暂缓削藩，暂缓新政，许燕王永镇北平，世袭罔替。如此，或可……”
“于谦！”朱允熥厉声打断，“你让朕，向逆贼低头？”
“陛下，此乃缓兵之计……”
“不必说了。”朱允熥摆手，“朕知道，你是为朕好，为大明好。但燕王要的，不是永镇北平，是朕的皇位，是朕的江山。朕若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新政不能停，削藩不能止。否则，朕对不起死去的将士，对不起台湾的百姓，对不起王守仁，对不起徐增寿！”
提到徐增寿，朱允熥眼眶红了。那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他妻子的弟弟，他的小舅子，为了救他的妻儿，死在了南京。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陛下，”一个信使飞奔而来，跪地呈上密信，“南京急报！”
朱允熥接过，展开一看，是徐妙锦亲笔。信中说，她已稳住南京，太子安好。方孝孺持尚方宝剑，清洗朝堂，诛杀叛逆三百余人。魏国公徐辉祖已集结江南兵马，不日北上。但她最担心的，是燕王与蒙古、朝鲜勾结。若燕王得蒙古、朝鲜之助，则大势去矣。
“妙锦……”朱允熥将信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妻子的温度。她刚生完孩子，就经历叛乱，失去弟弟，还要稳住南京，稳住朝堂。她一个女人，该有多难。
“陛下，”于谦低声道，“皇后在南京，独木难支。若燕王与蒙古、朝鲜勾结，三面受敌，南京危矣。陛下，当速战速决。”
“朕知道。”朱允熥将信收起，眼中寒光闪烁，“传令，三军备战。明日，与燕王决一死战。”
“陛下！”一个斥候飞奔而来，“燕王遣使，送来战书！”
朱允熥接过战书，展开一看，是朱棣亲笔：“允熥吾侄，叔父起兵，实为清君侧，诛奸臣，非为皇位。你若退位，去帝号，复为皇太孙，叔父可保你性命，保你妻儿平安。若执迷不悟，明日决战，休怪叔父无情。朱棣手书。”
“好一个清君侧，诛奸臣。”朱允熥将战书撕得粉碎，“传话给朱棣，明日决战，朕在徐州城外等他。他若胜，朕的命给他。他若败，朕要他的命！”
“是！”
当夜，燕军大营。
朱棣坐在帅帐中，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姚广孝坐在下首，闭目养神。
“王爷，”大将张玉道，“陛下只有八万兵马，我军有十万，且山东、河南两路总兵已倒戈，实际兵力达十五万。此战，我军必胜。”
“不可轻敌。”朱棣摇头，“朱允熥虽年轻，但用兵老辣。台湾一战，澎湖一战，朝鲜一战，蒙古一战，他都赢了。此人，不简单。”
“王爷所言极是。”姚广孝睁开眼睛，“朱允熥用兵，善于出奇。台湾之战，他用水师突袭。澎湖之战，他用火炮固守。朝鲜之战，他分化瓦解。蒙古之战，他直捣黄龙。此子，有太祖遗风。”
“那明日决战，军师有何妙计？”
“明日决战，王爷可兵分三路。中路主力，与朱允熥正面交锋。左路绕后，袭其粮道。右路埋伏，待其中路空虚，直取中军。如此，三面夹击，朱允熥必败。”
“好计！”朱棣拍案，“就依军师所言。张玉，你领左路，绕后袭其粮道。朱能，你领右路，埋伏于九里山。本王亲率中路，与朱允熥决战。”
“是！”
“不过，”姚广孝补充道，“王爷需防一人。”
“谁？”
“魏国公，徐辉祖。”姚广孝缓缓道，“徐辉祖用兵，不在朱允熥之下。且他是朱允熥岳父，忠心耿耿。他若率江南兵马北上，与朱允熥会师，则我军危矣。”
“徐辉祖……”朱棣眼中闪过忌惮。这位开国名将之后，用兵如神，确实是个劲敌。
“王爷不必担心。”姚广孝微笑，“臣已派人，在徐州至南京沿途，设下埋伏。徐辉祖若来，必死无疑。”
“好！有军师在，本王无忧矣！”
当夜，明军大营。
朱允熥独坐帐中，看着地图，思索破敌之策。于谦、戚继光等将，皆在帐中。
“陛下，”戚继光道，“燕军兵力占优，不宜硬拼。臣以为，可诱敌深入，在九里山设伏。九里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若燕军追来，我军可凭险而守，待其疲惫，再出击破敌。”
“九里山……”朱允熥看着地图，点头，“是个好地方。但朱棣狡猾，未必会中计。”
“那就让他不得不中计。”于谦道，“陛下可亲率中军，与燕王决战。战至正酣，诈败而走，诱燕军追击。燕王见陛下败退，必率军追击。那时，伏兵四起，可一战而定。”
“陛下不可！”戚继光急道，“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诱敌之事，臣愿往。”
“不，”朱允熥摇头，“朱棣要的是朕的命。朕若不在，他岂会追？此计，必须朕亲往。”
“陛下……”
“不必说了。”朱允熥起身，“戚继光，你率两万精兵，埋伏于九里山。于谦，你率一万兵马，埋伏于九里山左翼。待燕军追至，听朕号令，三面夹击。”
“臣遵旨！”
“还有，”朱允熥看向地图上的徐州城，“徐州守将是谁？”
“是徐州卫指挥使，王忠。”
“王忠？”朱允熥皱眉，“此人，是顾宪成女婿？”
“是。顾宪成流放琼州，王忠怀恨在心，恐已投燕。”
“好一个王忠。”朱允熥冷笑，“传令，命王忠开城，迎朕入城。他若开城，既往不咎。他若不开……”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城破之日，满门抄斩。”
“是！”
当夜，徐州城。
王忠坐在府中，看着燕王送来的密信，脸色阴晴不定。信中，朱棣许他永镇徐州，世袭罔替，并助他救回顾宪成。条件是，他开城投降，献出徐州。
“父亲，”儿子王义道，“燕王势大，陛下势孤。且燕王是陛下叔父，清君侧，诛奸臣，名正言顺。父亲，开城吧。”
“开城？”王忠苦笑，“开城之后呢？燕王若胜，我王家永镇徐州。燕王若败，我王家满门抄斩。这是赌，赌注是我王家全族性命。”
“可若不开城，陛下能饶我们么？”王义急道，“顾家是姻亲，陛下本就疑心父亲。如今陛下要父亲开城，分明是试探。父亲若开城，陛下入城，第一件事就是夺父亲兵权，第二件事就是灭我王家。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王忠沉默。儿子说得对，开城是死，不开城也是死。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至少，搏一把，还有生的希望。
“传令，”王忠咬牙，“开城，迎燕王入城！”
“是！”
次日，徐州城外。
朱允熥率三万中军，与朱棣五万大军对峙。两军阵前，叔侄二人，终于见面。
朱棣一身金甲，手持长槊，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朱允熥一身银甲，手持长剑，骑在马上，英气逼人。
“允熥吾侄，”朱棣朗声道，“别来无恙。”
“四叔，”朱允熥冷冷道，“你老了。”
朱棣大笑：“是啊，老了。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允熥，你年轻，有锐气，是好事。但太过锐气，易折。听四叔一句劝，退位吧。四叔保你一世富贵，保你妻儿平安。”
“四叔，”朱允熥也笑，“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人，可曾见过哪个皇帝，是被劝退位的？你要朕的皇位，就来拿。拿得到，是你的本事。拿不到，就把命留下。”
“好，好，好。”朱棣连说三个好字，“那就让四叔看看，你这几年，长进了多少。擂鼓，进军！”
战鼓擂响，燕军如潮水般涌来。朱允熥长剑一挥：“杀！”
两军交锋，血光冲天。朱允熥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长剑所向，无人能挡。于谦紧随其后，护在左右。
“陛下，退吧！”于谦大喊，“再打下去，中军要溃了！”
“再等等！”朱允熥咬牙。他在等，等朱棣全军追击。
果然，朱棣见朱允熥中军不支，大喜：“朱允熥小儿，不过如此！全军追击，生擒朱允熥者，封万户侯！”
燕军全军追击，直扑九里山。朱允熥率军且战且退，退入九里山。
“陛下，燕军追来了！”
“好！”朱允熥精神一振，“发信号，让戚继光、于谦出击！”
三支响箭冲天而起。九里山上，伏兵四起。戚继光率两万精兵，从左侧杀出。于谦率一万兵马，从右侧杀出。朱允熥率中军，转身反杀。三面夹击，燕军大乱。
“中计了！”朱棣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明军如狼似虎，杀得燕军人仰马翻。朱棣在亲兵护卫下，拼命突围。
“朱棣，哪里走！”朱允熥拍马追来。
朱棣回头，弯弓搭箭，一箭射向朱允熥。朱允熥侧身躲过，但坐下马中箭，将他掀翻在地。
“陛下！”于谦、戚继光大惊，拼命来救。
朱棣趁机逃脱，但五万大军，折损过半。
“王爷，怎么办？”张玉、朱能浑身是血，护在朱棣身边。
“撤，撤回徐州！”朱棣咬牙，“徐州有王忠，可据城而守。”
但当他率残兵败将退到徐州城下时，城门紧闭。城头，王忠一身戎装，手持长枪，冷冷看着朱棣。
“王忠，开城！”朱棣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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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殿下，”王忠拱手，“末将奉陛下之命，守徐州。陛下有旨，凡有靠近城池者，格杀勿论。殿下，请回吧。”
“你！”朱棣气得吐血，“王忠，你竟敢背叛本王！”
“末将从未效忠殿下，何来背叛？”王忠冷笑，“末将是大明的臣子，只效忠大明皇帝。殿下，请回吧。否则，休怪末将无情。”
朱棣看看身后残兵，看看紧闭的城门，知道大势已去。
“撤，撤回济南！”
燕军残部，仓皇北撤。朱允熥率军追至徐州城下，王忠开城迎接。
“末将王忠，参见陛下。末将幸不辱命，守住了徐州。”
朱允熥看着跪地的王忠，心中冷笑。这个王忠，首鼠两端，先投燕，后投朕，不可信。但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王将军请起。守住徐州，大功一件。朕必有重赏。”
“谢陛下！”
朱允熥入城，看着满城百姓，看着跪了满地的将士，心中无喜无悲。这一战，他赢了。但燕王未死，朝鲜未定，蒙古未平，西洋未退。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传旨，犒赏三军。阵亡将士，厚恤。受伤将士，厚养。此战有功者，论功行赏。”
“是！”
“还有，”朱允熥看向北方，“传令魏国公，不必北上了。命他坐镇南京，整顿江南兵马，防备燕王再犯。”
“是！”
“至于燕王，”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亲征北平，取你项上人头。”
风，吹过徐州城头，吹起了大明的战旗，也吹起了，无尽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