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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地心奇观

石门之后,并非预想中的另一个石室,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宽阔得多的甬道。

与之前人工开凿的粗糙通道不同,这条甬道异常规整。地面是切割平整的巨大石板,严丝合缝,虽积满灰尘,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工。两侧石壁光滑如镜,高逾三丈,同样由巨大的黑色石块砌成,石壁上雕刻着更加巨大、更加繁复的浮雕。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完整的场景: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类似海螺与星辰结合的生物图案(与皮卷上某些纹路相似);无数小人(刻画得比之前壁画精细,能看出衣饰轮廓)向着某种发光体顶礼膜拜;宏大的舟船队列驶向波涛汹涌的大海,船头指向三角形的山峰;以及更多关于星辰运转、潮汐起伏、甚至疑似某种复杂仪器的图案……这些浮雕在黑暗中沉默着,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但依然能感受到当年雕刻者倾注其中的敬畏与狂热。

空气阴冷,但不再干燥,反而带着一种湿润的、类似深海的气息,混合着之前闻到的奇异馨香(此刻更加清晰,是某种清冽的、略带药草味的香气,源头似乎在前方),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电流通过的“嗡嗡”声,低沉而持续,从脚下的石板深处隐隐传来。

甬道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晶体,拳头大小,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的冷光。光芒不算明亮,但足以照亮宽敞的甬道。这些晶体与祭祀洞穴中那种能吸引虫群、致人死命的诡异蓝晶截然不同,光芒稳定温和,不含任何躁动或诱惑的气息,只是静静地、恒久地散发着清冷的光,仿佛已在此照亮了千年万年。

向导几乎是爬进甬道的。在看到两侧恢弘浮雕和顶部发光晶体的刹那,他整个人僵住了,随即发出一声悠长而颤抖的、如同叹息般的嘶鸣,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积尘的石板,久久没有动弹。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与朝圣般的虔诚。他受伤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疼痛还是激动。

朱高煦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这绝非简单的避难所或祭祀场所,这是一个拥有高度文明、掌握着远超想象技术的古代种族,留下的宏伟遗迹!这条甬道的规模、工艺,以及那些蕴含着庞大信息量的浮雕,无不昭示着这一点。他心中对“古人”的认知被彻底刷新,对“嘶咔”的真相也越发感到沉重和好奇。

良久,向导才挣扎着重新站起(或者说,是朱高煦半扶半拖着他站起)。他不再看那些浮雕,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死死抓住朱高煦的手臂,枯瘦的手指依旧有力。他幽黑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甬道深处那一片被淡蓝色冷光照亮的、深不可测的黑暗,喉咙里滚动着含糊的音节,只有一个意思:向前!必须向前!

朱高煦扶着他,两人互相依靠,踩着积满千年灰尘的石板,一步一步,向着甬道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高大的甬道中回响,激起悠长的回音,仿佛惊醒了沉睡的巨兽。两侧沉默的浮雕如同两列肃穆的卫士,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注视着他们踏过被时光掩埋的辉煌,走向未知的终焉。

奇异馨香越来越浓,那股低沉持续的“嗡嗡”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来自地心,又仿佛来自前方某个庞大的运转之物。甬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向下,仿佛要通往地心。空气越发湿润阴冷,但那种馨香的存在,又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连伤口的疼痛似乎都缓解了几分。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向导的喘息越来越粗重,朱高煦也感到左腿伤口和浑身各处传来的疼痛与疲惫。就在朱高煦怀疑这条甬道是否真的永无止境时,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并非直通地底,而是在一个巨大的弯道后,连接到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壮丽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庞大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的、超乎想象的巨大溶洞,不,或许用“地心空洞”来形容更为贴切。它的规模远超之前任何地窟,穹顶高得没入黑暗,完全看不见顶,只有无数垂下的、闪烁着各色荧光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森林,又像是星空倒影,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嶙峋的巨石、幽深的裂隙,以及大大小小的、散发着氤氲热气的水潭,水潭颜色各异,有乳白,有碧绿,有暗蓝,映照着顶部的荧光,美得如同仙境,又诡秘得如同鬼域。

而在这片奇幻地貌的中央,最震撼人心的是——一座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半透明的、泛着幽幽蓝光的“山峰”!不,那并非真正的山峰,而是一个由无数巨大的、六棱柱状、如同水晶簇般的蓝色晶体聚合而成的庞然巨物!它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拔地而起,直插向上方无尽的黑暗,其规模之大,仿佛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又像是一株扎根地心、刺破苍穹的结晶巨树!那些构成“山峰”主体的蓝色晶体,每一块都大如房屋,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光华在缓缓流动,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比甬道顶部晶体明亮千百倍的蓝色光辉,将整个庞大的地心空间映照得一片幽蓝!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抵灵魂的静谧与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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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蓝色晶体的源头!那些在祭祀洞穴中引发惨剧、蕴含诡异能量的晶体的母体?还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纯粹、更加本源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的奇异馨香,在此地达到了顶峰,清新提神。那股低沉的“嗡嗡”声,也清晰可辨,正是从这座巨大的蓝色晶体“山峰”内部传来,仿佛是其自身能量流转、或是与大地脉动共鸣产生的声音。

而在这座宏伟壮丽、散发着神圣与神秘气息的蓝色晶体“山峰”脚下,靠近朱高煦他们所在的甬道出口这一侧,景象却截然不同,充满了破败、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那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无数人工造物的残骸:倒塌的、雕刻精美的石质建筑构件(立柱、横梁、带有繁复浮雕的墙壁碎片);锈蚀得只剩轮廓的金属框架和齿轮(工艺之精妙,远超这个时代);破碎的陶器、玉器(有些还能看出精美的纹饰);以及更多用途不明、形状奇特的石质或晶体器皿碎片。仿佛这里曾经是一个依托蓝色晶体“山峰”建立的、规模宏大的工坊、研究所或者……圣地?但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时光摧毁的废墟。

而在这片废墟之中,最触目惊心的,是骸骨。

无数的骸骨。

不同于之前通道和地窟中零星散落的、脆化发黑的遗骸,这里的骸骨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它们以各种姿态倒在废墟之中,有的簇拥在倒塌的建筑旁,有的匍匐在通向蓝色晶体“山峰”的路上,有的甚至直接倚靠在那些巨大的蓝色晶体柱脚下。从骨骼的形态和散落的、尚未完全朽烂的衣物残片来看,这些都是“古人”——与向导有相似特征,但更加高大、体格更接近正常人类(或者说,与朱高煦这样的后来者更相似)的智慧生物遗骸。

他们没有变成那种灰黑色、酥脆易碎的状态。骨骼大多保存相对完好,呈现出正常的灰白色。但他们的死亡姿态,却透露出无边的绝望与疯狂:许多骸骨纠缠在一起,仿佛在临终前还在相互撕打、挣扎;有的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有的则伸手指向蓝色晶体“山峰”的方向,或是天空(穹顶),姿态扭曲,仿佛在质问,在诅咒,或在祈求。

整个场景形成一种诡异而悲怆的对比:一边是散发着神圣、静谧、永恒蓝色光辉的结晶巨峰,如同沉睡的神只;另一边则是堆叠如山、诉说着末日般疯狂与毁灭的古人遗骸,如同被神只遗弃的坟场。

向导在看到这片废墟和骸骨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猛地僵在原地,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哀嚎!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愤怒与迷茫,在这空旷宏大的地心空间中久久回荡,甚至压过了那低沉的“嗡嗡”声。

他挣脱了朱高煦的搀扶,踉跄着扑向那片废墟,扑向那些堆积如山的、与他有着相似轮廓的骸骨。他跪倒在骸骨之间,用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抚摸着一具具冰冷的遗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呜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找到遗迹的激动之泪,而是目睹整个文明末日的绝望之泪。他时而仰天嘶吼,时而俯地痛哭,时而疯狂地用头撞击地面,撞得额头鲜血淋漓也不停止,仿佛要将心中那积压了不知多少代的痛苦、迷茫与绝望,尽数发泄出来。

朱高煦站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和向导那撕心裂肺的悲恸深深震撼,一时间竟无法言语。他缓缓走入废墟,脚下踩过破碎的陶片、锈蚀的金属、以及……先民的遗骨。他小心地避开那些骸骨,目光扫过这片文明的坟场。

他看到了断裂的、刻满复杂纹路的石碑,上面是那种“鸟爪鱼骨”形的文字,但更加系统、完整,似乎是某种记录或法典。

他看到了散落的、由那种蓝色晶体打磨而成的工具或器皿碎片,虽然残破,但边缘光滑,工艺精湛。

他看到了倒塌的、疑似熔炉或某种反应装置的金属和石质结构,旁边散落着颜色各异的、结晶状的矿物残渣。

他看到了巨大的、类似观星仪或某种测量仪器的金属框架,虽然锈蚀,但结构之精妙,依然让人叹为观止。

他还看到了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类似皮卷或厚实叶片制成的“书册”,堆积在某个石台上,但轻轻一碰,就化为了飞灰,只有少数几片坚硬的、类似骨片或玉片的东西留存下来,上面同样刻满了细密的符号。

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拥有的辉煌文明,以及这文明最终以何等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是因为对那蓝色晶体力量的滥用?是因为内乱?还是因为……某种无法抵御的外力或灾难?

向导的痛哭声渐渐低沉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他瘫坐在一堆骸骨旁,背靠着半截倒塌的、雕刻着星辰图案的石柱,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散发着幽蓝光辉的巨峰,仿佛灵魂已被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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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走到他身边,默默地将一块水壶(用之前找到的贝壳临时做成)递给他,里面是从外面水潭装的、所剩不多的清水。向导麻木地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夹杂着大量朱高煦听不懂的词汇和破碎的音节。但借助手势、指向,以及这片废墟和那蓝色巨峰带来的直观冲击,朱高煦艰难地、一点点地拼凑着那破碎语言背后的含义,结合之前所见,一个模糊而惊人的轮廓,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

很久很久以前(向导用手比划着,指向头顶,仿佛指向久远的岁月),“嘶咔”(他指向蓝色晶体巨峰,又指了指自己,意指他的族人)并非孤峰,也非绝地,而是一个伟大族群的圣地与家园。他们世代居住于此(指向废墟),掌握着星辰与大海的秘密(指向观星仪和浮雕上的舟船),拥有非凡的智慧与技艺(指向精密的工具和建筑)。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嘶咔”的力量——那蓝色晶体蕴含的、既带来光明与温暖、也潜藏着毁灭与疯狂的神秘能量。

最初,他们敬畏、研究、有限地利用“嘶咔”的力量,创造了繁荣的文明(指向那些宏伟的浮雕和精密的仪器)。但不知从何时起(向导的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分歧产生了。一部分人(他指向蓝色巨峰,又指了指地上那些指向巨峰、姿态疯狂的骸骨)开始沉迷于更深地探索和攫取“嘶咔”的力量,他们深入巨峰,进行着危险而禁忌的实验,试图掌控那超越理解的能量,甚至……与“嘶咔”融为一体?而另一部分人(他指向自己,又指向皮卷,再指向大海的方向)则感到了恐惧,他们认为对“嘶咔”力量的过度索取,会带来毁灭。他们记录下古老的智慧与警告(指向那些化为飞灰的“书册”),带着对“嘶咔”的敬畏与对未来的迷茫,决定离开,去寻找新的家园(指向浮雕上的舟船队列)。

然而,灾难还是降临了。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嘶咔”自身,或者源于那些沉迷其中的族人的疯狂实验。某一天,一直稳定散发光辉与能量的“嘶咔”发生了剧变(向导做出爆炸、崩裂的手势,脸上充满恐惧)。狂暴的能量席卷了圣地,深入研究的族人们首当其冲,他们的精神与肉体在无法理解的力量下崩溃、疯狂、相互厮杀,最终全部葬身于此(他指向满地姿态扭曲的骸骨)。灾难甚至波及了整个岛屿,环境剧变,生存变得无比艰难。离开的船队带走了希望,也带走了大部分文明的火种,而留守的、或是未能及时逃离的少数族人(向导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一个“退化”、“躲藏”的手势),则在灾难后的剧变环境中艰难求生,失去了文明,退化成如今这般模样,只能依靠残存的记忆和本能,在绝地中苟延残喘,守护着(或者说,被困在)这片埋葬了辉煌与疯狂的故土。

至于那些蓝色的小型晶体和诡异的虫群,向导的表述更加模糊,充满了恐惧和憎恶。他似乎认为,那是“嘶咔”剧变后产生的“邪恶子嗣”,是堕落力量的具现,是玷污圣地的污秽,会带来疯狂与死亡,必须远离和清除。

说到最后,向导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哀。他望着那依旧散发着静谧幽蓝光辉的巨峰,眼中没有了最初的狂热与朝圣,只剩下深深的迷茫与痛苦。这就是他们一族守护(或者说被禁锢)千年的“嘶咔”?是带来辉煌的圣物,也是导致毁灭的根源?

朱高煦沉默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一个曾经辉煌的文明,因过度追求未知力量而招致毁灭,幸存者退化,文明断绝……这故事残酷而悲怆,却又隐隐折射出人类历史的某些影子。而他怀中的皮卷,那些古人留下的航海图与警告,或许就是当年逃离者留下的、试图让后人警惕的记录?而向导这一支,是留守者的后裔,还是后来返回的遗民?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静静矗立、散发着永恒般光辉与低语的蓝色晶体巨峰。它美丽、神秘、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能量,也埋葬了一个文明的野心与疯狂。而那条离开的船队,最终驶向了何方?是否找到了新家园?还是也湮没在了历史长河之中?他手中皮卷指引的、海图标记的那个最终地点,与这座“嘶咔”,与那些离开的古人,又有什么关联?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而就在这时,向导忽然挣扎着站起,他不再看那些遗骸,也不再仰望巨峰,而是拖着伤躯,一瘸一拐地,向着废墟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那里,似乎有一小片区域,没有被骸骨和碎片完全覆盖,地面上隐约有一个……向下延伸的、被巨石半掩的洞口?

向导走到洞口边,费力地搬开几块较小的石头,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阶梯。他回头,看向朱高煦,幽黑的眼眸在蓝色巨峰的光芒映照下,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弱而执着的火光。他指向洞口,又指向自己,做了一个“下去”和“最后”的手势。

下面还有什么?是他的族人最后的避难所?还是隐藏着离开这片绝地的最后秘密?

朱高煦看着向导那决绝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这片辉煌与死亡并存的废墟,以及那座永恒沉默的蓝色巨峰。他知道,探寻还远未结束。或许,答案就在这向下的阶梯尽头。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奇异馨香和淡淡死亡气息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骨矛(向导的),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蓝色巨峰的光芒,如同亘古长存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这两个渺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废墟角落那个被半掩的、向下延伸的黑暗洞口之中。低沉的“嗡嗡”声,依旧在地心回荡,仿佛这座岛屿永不停歇的心跳,也仿佛是一曲为逝去文明奏响的、无人聆听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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