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氛围瞬间紧绷起来。
严百川握着茶杯的手,用力的能看见青筋,如果不是茶杯质量过硬,想必就被他捏碎了。
他身上周身的气息凌厉得连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了。
一般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应该会被吓到,但柳夏依然镇定自如地坐着,脸上没有一丝恐慌。
严百川很想拍桌而起,说他怎么就不问心无愧了。
他曾经是一线作战的警察,深入过毒窝,为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受了重伤。
他怎么就不是一个好的人民公仆了,他为警察事业奉献了大半辈子。
况且,就年龄来说,他还是柳夏的长辈。
怎么轮得到柳夏在这里质问他。
可是……
严百川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自从他退回信息安全部后,这部里的工作不再是直面危险。
但很多时候也让他有心无力。
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还有跟一些世家和大企业理不顺的关系,总归有些时候是没法那么坦荡的。
当然,他有抗争过,但是从大局出发,就算是政府部门也无法做到跟外面完全绝缘。
不说其他的,就是单纯设备装置,就需要跟企业合作。
像他们这种部门,也不能用国外的牌子,只能全部用国产的。
能用得上国产的,也就是那几个大品牌,而且有些国外有的技术,还得依靠企业去打头阵研发。
这些关系下来,总归还是有些交情的。
有交情的时候。上至局长下到办事员,谁得得给三分薄面。
比如叶白帆的事,这么多年,他为非作歹,相关部门的人不可能一无所知,但秉着没人投诉,就当看不见的原则,就算有人告了,只要没涉及太大,就都给圆过去了。
至于追责,这种事情,怎么追,谁敢肯定办事不会出一点偏差,如果出一点偏差就得追责,那这政府上下都能停摆了。
别说他们这些工作,就算是严谨如出版业,甚至是报刊,都有容错率的许可。
老练一点的人,就能将这许可范围内的容错率都给了那些想给的人。
至于什么是想给的人,这就很好理解了。
你说这违法吗?也不违法,最多就是一点不道德。
只不过就如水至清则无鱼一样,哪个工作环境也做不到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否则就无法持续下去了。
所以,当柳夏这么质问的时候,严百川心里竟有些心虚。
的确像柳夏所说,他们这些所谓公仆很多时候即使错判错抓,也有国家政府兜底。
但被毁掉人生的受害者,没有重来的机会。
就如夏欢颜,如果说叶白帆的证据有什么疑问,那就是夏欢颜用自己来当作闭环的关键一环。
只是,严百川还是觉得,于柳夏而言,不该有那么极端的想法和做法。
“柳夏,我知道你为夏欢颜打抱不平,但做法咱们还是可以稍微温和些。
而且,她的孩子,真的是沈梅的手笔吗?”
严百川很关注夏欢颜这个案子,他其实怀疑,小天的离开是夏欢颜的默许和纵容。
她有那么大的能力搜集这些证据,不被发现。
怎么会没发现沈梅那愚蠢的作死行为。
况且一个母亲,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受害,而不去施救,反而是留下证据。
即使夏欢颜说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但仔细一想,还是有很大的漏洞。
只是那证据过于明显,沈梅的害人动机又有,最后跟照顾小天的那几个医护人员一对,便能将沈梅的罪定得死死的。
没有人再去关注,小天到底是为什么离开得那么突然。
反正沈梅也认了,谁还会花心思去想,到底有没有另外一种潜在的可能呢。
毕竟,这么多年来,夏欢颜对孩子的爱,所有在别墅里的人都有目共睹。
如果说一个爱孩子的母亲为了收集证据而默默看着孩子被害,是有多不符合常理。
那么一个爱孩子的母亲默许甚至请别人害自己孩子,那更不符合常理。
当两个都不符合常理的假设,就只能相信较符合常理的假设了。
那就是:夏欢颜并不知道沈梅要害小天,证据也只是偶然之间获得的。
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让大家都接受。
当然,这个大家不包括严百川,他在一线看过太多非人性的行为了。
所以,他总是会将人性往更原始的方向去想。
不过,柳夏压根没想那么多,只是回了一句,“严伯,那你要不要去监狱问问沈梅,要不要再次提起诉讼。
又或者是,你能将小天复活,问问他,到底是生他养他那么多年的妈妈害死他,还是他爸的老婆忍受不了他的存在而害死他?
要不,你也学学电视台节目那样,将这个疑问抛到节目上,让所有的观众都评判评判下。”
柳夏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很不客气了,她连面上对长辈尊敬都没了。
得想想王二娘是不是不适合在严家做钟点工了,这严百川的思想真的有问题。
揪着受害者不放,对加害者没有一丝质问,这是在怀疑受害者的真实性,还是在为加害者找余地?
无论是哪一个,跟柳夏的价值观都是不一致的。
感受到柳夏的不屑甚至不齿,严百川的脸瞬间红温了,好在他的皮肤足够黑,看不出他的窘样。
“柳夏,我就是想跟你探讨探讨而已,觉得你还年轻,做事太极端的话,往后将自己的路走窄了。
而且也有危险。
只是,我想说,虽然我们国家这公正之路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但办事也得程序合法,程序合法比一时的伸张正义更重要,你说,是不是?”
严百川已经有些哄着柳夏这个小辈的意味了,他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态度是有些偏颇的。
但他依然坚持,程序公正,比一时的伸张正义更重要。
“我不这么认为,这程序合法是政府部门要去控制的事,不能将这责任压在普通人身上。
而一时伸张的正义,对当事人来说,并不是一时,而是一生。
如果这公正之路要有牺牲者,那是不是该让这社会的既得利益者先去牺牲,再轮到普通的民众。
毕竟,普通民众也没有享受过什么特权。
他们遵循着这个时代给他们的规训,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养家,这不就是顶层设计者们想要的结果吗?
如今民众按他们设计的路径去走了,然后发现顶层设计中的程序有偏差了,又得让这些民众去填补这些偏差。
我们民众是人,不是没有思想的死物。
又或者说,搞不定那些既得利益者,所以又牺牲我们这些平平无奇的民众?
这叫什么道理?”柳夏的不齿都快要溢出整张脸了,恨不得呸一声,多年的文明教育,让她止住了那个呸。
她吐出了一口浊气,“所以,我不认同你的想法,也希望你别将你的想法落实在行动里,否则毁了很多无辜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