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几年有传义务教育政策的实施,但到全国全面落实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况且就算有这个义务教育的政策,那些家长也不愿意女孩子多念书。
在他们的眼里,念书就是浪费赚钱的时间。
尤其是读高中的,十六七岁是最好出外打工赚钱的时候,要不嫁人也行,不仅不用花钱,还能往家里添钱,这一出一进的,可不就一笔不小的钱了吗?
这些,柳夏知道,王老师也清楚。
这一听到柳夏说要资助姑娘读书,她刚开始的一怔,随即便一脸的激动。
紧紧握住柳夏的双手,眼眶都有些泛湿了,“柳夏啊,你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老师为那些姑娘们,谢谢你,谢谢你了。”
过了一小会,她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便起身进了房间,很快就拿出一本小本子出来了。
还戴着一副老花眼镜。
“现在中小学的学费比你读书的那个时候还少了,听说就快要实行免学杂费和书本费的义务教育政策了。
如今的家长怎么的也会让姑娘上初中,毕竟十多岁的娃也干不了什么事。
出去打工,人家也不敢收。
现在辍学比较严重的是初二初三的女娃,她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了,无论是出去打工还是被家里逼着嫁人,在她们爸妈眼里,都是极好的出路。
我这小本子里就记录着成绩不错,有望考上县重点高中,但因为学费问题,正打算辍学,或是刚辍学不久的女娃。”
王老师打开本子,只见本子上条理清晰地登记着学生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父母名字、甚至连最近考试的分数名次都有。
她指着一个名字,“这娃叫王春花,明年夏天就可以参加高考了,但这次寒假回来,她爸妈就想让她年后进厂打工,不要继续念了。
这孩子的成绩不错,如果正常发挥,重点高中肯定是没问题的。
前几日,我去菜地的时候遇见她,见她情绪低落,跟她聊,才知道她的情况。
还有这个女娃,今年才初二,这学期都去参加全国竞赛了,她家里人却让她别继续读了。
还有……”
王老师将小本子上登记着的一个个女娃的情况,如数家珍地跟柳夏介绍着。
每说完一个,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最后,将她小本子上的都说完,便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这不退休了吗,也闲不下来,做了几十年的老师,习惯了去关注学生。
我这能力有限,这退休了,也只是个临聘老师,退休金基本没有,只能去游说那些家长,让孩子去上学。
但是吧,那些家长一上来就给我算一笔账,这算着算着,我就……”王老师摘下老花眼镜,用粗粝的手掌用力揉了揉眼睛,随即便垂着头。
那种无力感,让一旁的柳夏都感到有些窒息了。
“老师,您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了,这人世间需要人伸出援手的人太多太多,咱也不是菩萨神仙,哪能援得过来。
而且,咱们只是普通百姓,如果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得是那些站在金字塔制定规则的人。
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尽自己有限的能力,问心无愧而已。”柳夏安抚着王老师,也在安抚着自己。
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想的。
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能牺牲自己和家人来为社会做贡献。
当然,对那些燃烧自己照亮社会的人,她也是打心底地佩服,只是她做不到而已。
她能做的,她愿做的,也是自己和家人生活稳定后,稍有余力的时候,才会想到帮助他人。
而这她人也只是因为她来时路得到过不少人的帮助,才想着将这份善意,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传递下去。
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私心和小心眼,也有着大部分人都有的善意和感恩。
是的,就算这一路上走来,遇到那么多的挫折和艰辛,但她依然相信这世上,好人多过坏人。
而像王老师这样老一辈的教师,一辈子都没有编制,却在村小学坚持了一辈子的人,她的信仰更为坚固和专一。
只是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实在有限,不过好在,现在有了柳夏。
“我已经老了,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有心无力了。如今,你有心做这事,我会尽力配合你。
这本子上的这几个女娃,她们身上或多或少有你那时候的影子,她们坚韧,她们抗争,但还是少了你的魄力和聪慧。
毕竟,像你这样的天才,我这从教了几十年,也就见过你一人而已。
如果你想资助,就资助这些女娃吧。
只要她们能读高中,都是考大学苗子。
如今,很多人都鼓说读书无用论,说大学毕业了也不给分配工作,也没有房子分。
但你知道吗?如果这些女孩子能接受高等教育,就能将贫穷和愚昧止住,一个上过大学的女孩子能彻底改变三代人。
一是她自己的人生,再者她的下一代和她的孙辈,让女子尽大可能地受高等教育,才是社会进步的最大动力。
可是啊,在世人的认知中,在绝大部分家庭中,依然将资源大大地往男子身上倾斜,越倾斜,男子越不成才。
我见过将即将参加中考的女娃叫回家下地收粮食的,而他们家的男娃只需混在学校而已。
之前,我还跟你初中的老师聊过,如果,咱们这县能有个免费的女子高中那该有多好。”
说到这里,王老师不好意思笑了笑,“这怎么可能?是我们痴人说梦了。”
柳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一小会儿,她抬起头,“也许不是痴人说梦呢?不过这的确是个超级大工程呢,咱们心怀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眼下,咱们就先做能做的事,这几个女娃的家庭情况您最了解,劝说她们回学校就麻烦您了,只要她们考上高中,之后所有的费用都不需要她们考虑。
我会全权负责。”柳夏将手放在那本陈旧的本子,拇指摩挲着有些泛皮的封面。
王老师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交给我。”
毕竟,有些家长都曾是她的学生,劝说起来也有把握。
告别了王老师,柳夏驱车去了镇上的宾馆。
说是宾馆,更像是招待所。
有一定的年代感,但胜在干净。
隔日早上,柳夏又开车回了山沟村,为王阿婆迁个地。
当她再一次碰触到那冰冷的罐子,一股无尽的悲伤瞬间涌上心头。